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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主义者在谈论宇宙无限论时并没有弄清楚无限和有限真正含义。首先,作为数学上的有限和无限,在非欧几何确立之后就有多种含义了。“有限并非一定有边界,无限并非一定无边界。一个简单的例子是,由无限的周长所包围的面积,可不大于一个有限半径的圆面积。”(54)作为数量或结构不断突破的无限,实际上是受欧氏几何及平直时空观念的影响而对无限的一种直观的理解。在物理上,如果空间是无限的,并且均匀地分布着各种星体和物质,那么通过简单的计算就会得到,白天和黑夜天上到处都一样地亮。显然这和事实是相矛盾的。
七十年代末期以后,方励之不止一次地引述了爱因斯坦一九一七年发表的论文“根据广义相对论对宇宙学所做的考查”(55),用以论证建立在牛顿力学基础上的空间无限论是必须重新加以审查的(56)。虽然距离一九一七年已经半个多世纪了,但是,爱因斯坦的这篇文章,对于马克思主义意识形态占统治地位的极权国家来说,仍然是一个“新问题”。
(5)时间和空间问题:
在马克思主义的哲学原理中,“时间和空间是物质存在的基本形式”,物质是客观的,因此,时间和空间也是客观的,物质是无限的,因此,时间和空间也是无限的。方励之利用理论物理和天体物理学的最新探索,对这个教条命题提出了讨论。
他说,自从相对论产生以来,时间就丧失了绝对的含义,在测量时间时,只有明确地知道钟是沿着怎样的轨道运动,才能使用它进行含义明确的时间测量。然而,随后出现的量子论给这种时间概念带来了极大的灾难,因为测不准原理告诉我们:任何物体的运动都有一种根本性的不确定性,以致我们原则上不可能精确地确定物体运动的轨道,并且我们原则上不能在十的负四十三次方秒以下使用时间概念。有界限的东西往往是有起源的,时间也应该是起源于没有时间的状态(57)。“在量子宇宙学中,时间不再是基本的物理量,它的使用是有限制的,时间概念开始使用之处,就是时间的起源,宇宙的原初。科学家正在探讨宇宙原初的物理状态及其是由什么决定的。”(58)自一九八三年以来,剑桥大学的霍金(S.W.Hawking)等人致力于发展一种“没有时间”物理理论,一九八四年他们得到第一个完整的宇宙自足解,尽管它还只是对几个非常简化的情况做了计算,不能算是正式宇宙的解,但是它已经为解决这些问题提供了可能。因此,对于“什么是物质存在的形式”,以及“存在是不是非要有形式不可”等马克思主义的哲学问题,方励之认为,它们将成为过时的问题。“因为,在物理学中已经开始提出,时间可能并不是基本的物理量,就象水是由氢氧构成一样,时间可能是由更基本的量生成的次级量。这有两方面的含义:一。物质的存在形式并不一定是时空;二。时间的基本性质在于它与更基本的量之间有怎样的定量的关系,就象水的基本性质都决定于它的分子构造那样。”(59)
(6)物质是不是无限可分和一分为二问题:
物质无限可分是马克思主义的又一个教条。列宁说过,电子和原子一样也是不可穷尽的;毛泽东更是强调,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质子、中子、电子都是可以无限继续分下去的。这种无限可分建立在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对立统一、一分为二的原理上。至今,上述思想仍然在大陆的意识形态领域中占据不可动摇的统治地位,甚至绝大多数科学和思想的工作者都不能想象有抛弃这一“原理”的可能。例如,一九九二年七月四日,在纪念忠实于共产党的核物理学家钱三强去世的文章中说,一九五五年毛泽东饶有兴趣地同他讨论了粒子物理问题,然后,“以他深邃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思想”向他“阐述质子、中子、电子是可以继续分的,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钱三强听了这番宏论“很有豁然开朗之感”。(60)然而,方励之从科学出发对这一教条提出了激烈的批评。
在八十年代,方励之不只一次地直接批评了列宁和毛泽东的这一观点。(参见43)一九八一年,他在“理论物理学的前景”一文中说,“今天,既然在经济学领域我们已经从社会生活的发展中,对马克思的绝对贫困化等理论提出怀疑,那么,在物理学中,似乎再没有必要把列宁的‘电子和原子一样,也是不可穷尽的’视为当然的结论了,因为它从来就没有被证明过。”(61)在谈到引力的量子效应问题时,他说,“而引力的量子效应却会带来一个新的能量尺度,在能量大于此值的范围,时空本身不再是一个描述运动进行的连续背景,而是有明显的引力场的量子涨落,因此不可能再谈更深层次的物理结构。这个能量界限是十的二十四次方电子伏。这样,无论在经典的或量子的引力中,我们都会遇到是理论物理终结的界限,或者是在起点之处不再存在物理因果律,或者是在十的负三十三次方厘米之下不再有更深的物理结构层次。”(62)
关于对立统一,一分为二问题,他说,自然界有很多基本问题并不象“一分为二”论者所想象的那样,成对立面的存在。首先,宇宙中存在万有引力,但是在科学史中一再证明没有万有斥力。康德曾经从“排斥和吸引相互斗争”出发,提出宇宙中也有万有斥力,并以这两种力作为他的太阳系演化模型的力学基础,但是,拉普拉斯从力学的角度否定了他的观点,因为为了说明太阳系的形成,并不需要既有引力又有斥力,而只有万有引力就行了。在这种引力体系中,角动量是守恒的,这一点保证了旋转和盘状结构的形成。(注解63)自然科学发展到今天,更进一步证明不存在斥力的精度可以达到十的负四十次方,比光子不存在静质量的精度还要高得多。但是,尽管如此,大陆的许多教科书还是在以康德的错误观点为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一书做。同样的问题是,自然界中有带正电荷和负电荷的粒子,却没有相应的带北磁荷和南磁荷的粒子。这种没有万有斥力和磁单极的科学事实,不仅不是今天科学的缺陷,即它未能显示出世界的所谓“辨证图景”,恰好相反,正是这些“不存在”为我们探索宇宙的极早期提供了非常重要的信息,这其实也是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和伽利略的新物理学的重大区别。(64)
(7)天体物理学中的“第一推动”问题:
对于马克思主义哲学来说,“第一推动”问题也是一个禁区,它是一个唯心主义问题,一个宗教神学问题,违背了马克思主义的物质世界无限论和进化论。为了化解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方励之介绍了天体物理学对这一问题的研究,认为这是一个科学问题,而不是一个哲学信仰问题。他说,宗教的“第一推动”说当然不是一种科学的论断,因为它在超自然中寻求自然运动的原因。但是,国内流行的一般批判和否定都是错误的,这种流行的批判主要是依据两条原理来进行的:一。宇宙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是无限的,二。世界是逐渐生成发展的,所以不存在第一推动问题。但是,问题在于宇宙在时间和空间上的无限性并没有得到任何科学的证明;而且即使在经典物理学中,由于不能保证无限时间和无限空间之外是没有存在的,因此坚持时间的无限性并不能避免“第一推动”的存在,坚持空间的无限性也并不能保证宇宙之外没有为上帝留下居住的场所。(65)而依据宇宙是演化发展的原理,尽管可以消除第一推动是怎样造出现在的各种物质之类的问题,但是,它却仍然不能使我们回避“第一推动”问题。(66)
(8)理论物理研究中的“大统一理论”和人择原理:
近年来理论物理学家研究的“大统一理论”在中国大陆也是一个禁忌的题目,按照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事物是不断发展的,人的认识也是不断发展的。试图寻找一种统一的能解决一切的一劳永逸的理论是不可能的,是资产阶级没落心理的一种反应。一九八一年,方励之首先在一本拥有大量读者的普及性的杂志《百科知识》上,向人们介绍了物理学家正在致力的“大统一理论”。他从物理学的内容出发,激烈地批评了正统的意识形态。提出,“如果不是用本能而是用思考来自问一下,为什么终点观一定是反科学的?为什么不可穷尽观又一定是科学的?就至少会感到答案并不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我想,在讨论理论物理的前景时,认真介绍一些‘非标准’观点,或许是值得的。”(67)接着他介绍了物理学史上的三次理论统一,第一次是牛顿力学和万有引力定律统一了支配天体运行和地面落体运动的规律。第二次是麦克斯韦(Maxwell)建立了电磁理论统一了电、磁和光学现象。现在,人们则力图建立把电磁作用、弱作用和强作用都包括在内的理论。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大统一理论。目前大统一理论的方案很多,进一步的实验可望对低能状态的进行某些检验。但是,对于这一理论的关键性的检验是在高能,而在实验室中做这样的实验目前来看还没有可能。正因为如此,一些粒子物理的工作开始从加速器转向宇宙学等其它方向。然而,在宇宙的观测上也仍然存在着许多困难和界限。在这里,方励之还介绍了被马克思主义指责为主观唯心主义的人择原理在大统一理论中的作用和地位,以及物理学家是如何实用它的。
(9)关于科学上的“灵魂不死”问题:
关于灵魂,一般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灵魂”是非物理的一种特殊的东西,另一种认为“灵魂”就是一种物质的运动,即原子和分子的运动。方励之说,两种看法都有问题,前者不能说明非物理的东西怎么能支配人的物理行为;后者不能说明人为什么会有自由意志。现在希望通过整体论来说明“灵魂”。整体论认为,物理学中的温度,计算机中的软件同生命现象都是系统的一种整体的表现,不能还原成局部性质之和。因此,“灵魂”可以看作是物质大脑的一种整体特性,相当于计算机软件功能,它既不是非自然的,又不能还原成原子分子的运动,这种软件功能,是通过社会实践赋予的。并且“灵魂”也是可以提取的,当然这里提取的含义与灵魂出窍的迷信说法是很不一样的。把提取的灵魂赋予某个机器,代替人的躯体去做宇宙航行也是可能的。那种认为灵魂绝不可能复制的看法,是自古已有的“人类中心”观念的一种反应。(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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