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于轼老先生是我国思想界的风云人物，虽然没有创建自己独特的思想体系，称不上是大师，但在国内的影响力却不能低估。茅于轼老先生老当益壮，时时关心国家大事，经常在这方面发表言论，有很多言论也很有深度，一语中的，但是也有一些言论很离谱。比如，茅于轼在《五四运动的口号错了》（爱思想网2012-2-7）一文中说：“五四运动的目标是民主和科学，即所谓赛先生和德先生。在当时看来，中国最缺的是民主和科学，如果百姓都懂得民主和科学，中国就能够赶上现代化，国家强盛，就不至于被列强欺侮。 可是经过将近一百年之后的今天来看，民主和科学依然离开我们甚远。这一百来年中许许多多的革命志士为了追求民主科学而牺牲，前仆后继，付出的代价不谓不大，而目标仍然很远。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个口号是不是提错了。或者虽然不能算错，也是有相当大的偏差。 从历史的眼光来检验，现在是不是有更合适的口号，能够代替民主科学？我认为是有的。这个口号就是人权。倒不是说我们不需要民主科学，而是想达到民主科学必须走人权的道路。如果我们朝人权有所进步，民主和科学也比较容易得到。反过来讲，如果没有人权，民主科学只能是空想。” 从老先生说的这些话里，可以看出他的主要观点是：我国到现在还不能实现民主化，所以，五四运动提的“民主、科学”的口号错了；现在应找“人权”这个更合适的口号来代替。我认为，此言差矣！

我国之所以没有实现民主化，不是因口号有什么错，而是因为我们没有实现工业化，没有产生出实践民主的力量。中华民国建立后，袁世凯复辟帝制，虽复辟不成，但他死后却出现了军阀割据局面。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谁拥有天下全在于谁有实力，不在于有道理。这是没有实现工业化的国家的逻辑，农业社会在政治上本来就是专制的模式，由于大多数民众没有民主素养，要搞民主化主要是依靠伟大领袖，而我们的领袖从袁世凯到蒋介石到毛泽东全是野蛮人，他们根本有文明的民主思想。从世界历史上看，第一次科技革命即工业革命首先在英国发生， 19世纪末20世纪初又掀起了第二次科技革命的浪潮，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以来，第三次科技革命在美国兴起，随着日本、西欧等国家也蓬勃发展，以后波及到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现在全世界大多数的国家实现了工业化从而也就实现了民主化。现在的世界凡是已经现实工业化的国家都实现了民主化，而我国到现在由于各种原因还没有实现工业化，同时，又没有英明领袖的带领所以实现不了民主化。民主化的国家如果是自生的又不是所在国领袖推动的没有例外的是其国家在工业化之后，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在《辛亥革命百年，民主有望了吗》一文中所说的：“随着工业的发展，必然要产生新的力量即资产者、人数越来越多的中产者（包括白领）和广大的知识分子，这是其一。第二，工业化意味着开放和广泛的信息交流，这样令国民的视野开阔，在与世界各国的对比中，他们最终要选择民主、自由和法治，因为只有这样的制度才能带来公平正义和人权，才能使他们变成国家的主人，而在专制条件下他们是政治上的奴隶。第三，工业化一般伴随市场经济，市场经济需要法治。”需要实行法治，就自然要民主化。由此可见，我国没有实现民主化，是没有实现工业化的原因而不是提什么口号的原因。我国从现在算起，还要用十年八年才能够实现工业化，我国的民主化也要在十年八年之后，这跟提口号关系不大，主要是要有实践民主的力量。

茅老先生由于没有认识到这一层次，所以就很肤浅地认为没有实现民主化是五四以来提的“民主和科学”的口号有问题，因此，建议用“人权”这个口号代替沿用了几十年的口号。

其实，“人权和民主”这两个概念虽有不同但它们的内容是相互关联的，二者根本就分不开，也根本不能用这一个代替另一个。

所谓人权就是指每个人应该享有的生命、平等和自由权利。人权包括平等权、生命权、财产权、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权利和基本自由。人权是我们时代的观念，是已经得到世界普遍接受的唯一的政治与道德观念。现在，人权已经从近代学者书斋发展成为整个西方的社会思潮，进而演变成全人类普世化的价值诉求和制度。二战前，人权问题主要是个国内问题，很少进入国际视野，在1945年联合国宪章生效后，我们才有可能论及国际体制下人权的系统保护。尽管在人权问题上世界各国继续存在形形色色的冲突与斗争，但谁也无法抹杀人权价值取向，谁也无法阻挡人权制度普世化的发展趋势。

民主制度作为人类到目前为止所能找到的一种最不坏的政治制度，它的正义价值集中地体现在对于人权的保障上。民主政治强调的是通过一定的政治制度和法律制度来实现对于人权的合法维护与保障。时代发展已到了这样的时候，人类组建政府的目的之一就是保障人权，而从历史和现实看只有民主政权才能保障人权。

现代民主所确立的政治制度，以作为根本大法的宪法为根基，并通过在立法、行政、司法三个领域的分权制衡，以保障人权不受侵犯。没有民主制度，人权根本无法保障，很明显，没有民主，所谓的言论自由、结社自由、选举自由等公民政治人权就根本不可能有。没有民主，就不会有法治，法治是民主制度提供的，而没有法治人身权利和公民的财产权就会被公权践踏。比如，我国的“国保”随意限制持不同政见者的人身自由和地方政府非法拆迁就是如此。人权与民主根本就是不可分的，所以用人权的口号代替民主，或用民主口号代替人权，这样的建议都是没有深入理解人权和民主的关系而胡乱提出来的。

现在，世界各现代型文明国所认可的普世价值除了有人权外还有民主、自由和法治，为什么普世价值既要确认人权又要确认民主呢？就是因为人权和民主存在深层的共生关系。所以五四以来提的“民主和科学”这个口号不是提错了，而是由于历史局限性不全面，随着历史的演进，我们应该跟随着历史潮流，不断补充新内容，比如，人权、民主、自由、法治、科学、仁义道德和市场经济等等，而不是用“人权”这一口号代替“民主和科学”。只要我国没有实现民主化民主将永远是我们的目标之一，我们的努力就是要实现民主化的目标。它是不应替代的，替代了反而会让我们迷失方向。

20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