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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大哥闹了一番,倒引起了我对润华的注意。我过去一直是仇女症重度患者,不但对女生极度鄙视,简直就是满怀深仇大恨,因为她们动不动就向老师告密(我们称为“告嘴”),报告我们的恶作剧,害得我等顽童经常受到老师的严厉惩罚。因此,从小学开始,我就是两性战争的战斗英雄,一直活跃在对女斗争的第一线。这不但是苦大仇深的阶级感情使然,更是实现自己的社会价值的便捷手段——我早就发现,以妙计让女生吃苦头,能极大地提高我在顽童们心目中的威信。直到初二,我都是率领顽童伙伴向“臭老母”们发起英勇进攻的伟大统帅。如同毛主席一般,这领袖地位是历史形成的,我虽不如大男生那样孔武有力,但鬼点子多,因此伙伴们都听我的。
那阵子的学校没有清洁工,清洁工作完全由学生承包,各组轮值一周,下了晚自习后,值星的那组学生就把椅子翻到课桌上去,洒水后扫地,干完后再把椅子翻下来。有次轮到最爱告嘴的那几个臭老母值星。上晚自习时,我就让弟兄们偷偷在外头藏下几把扫帚和畚箕(劳动是教学内容之一,教室角落里就放着几个畚箕,甚至有锄头扁担)。下了晚自习后,我们到操场跑道上去,将沙坑里的沙用畚箕搬运回来。大伙先埋伏在教室外,偷偷看好那几个女生的位置,我再上去把装在外面墙上的保险拔了。教室里的日光灯顿时灭了,里面漆黑一团。弟兄们立即把扫帚从窗口使劲扔进屋去,同时抓起沙来,大把大把地往里撒,只听得里面一片鬼哭狼嚎。作完案后我等立即逃之夭夭。次日老师在课堂上大发雷霆,要作案者出来坦白,却无人应声。她虽然怀疑是我捣的鬼,把我叫起来重点审问,但我坚称无辜,而受害人又根本就没能看见暴徒是谁,她没有证据,只能悻悻作罢。
但随着青春期来临,我对女生的深仇大恨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与班主席同桌,促进了这过程——跟首长坐在一起,再不能像过去那样捣乱了。初三上学期,在大哥的提携下,我当上了班里的壁报委员,主办一份名叫《毕业生》的壁报(那是大哥想出来的,我提议的“钟声”被否决了)。那是我唯一一次当班干,此前都只当过科代表(初二是几何科代表,初三是化学科代表),因而参加过几次班委会,与女生班委坐在一起讨论工作。我惊奇地发现,那几个女班干其实也没有那么可鄙可憎,共事时还蛮和蔼可亲的。那壁报的刊头由我先在白纸上写出,再由女班委用蜡光纸剪下来。看着自己写的大字在女生灵巧的手下化作了漂亮的刊头,心里竟然有一种感激。那壁报办了两三期后就没能办下去,与大哥破裂后我又故态复萌,再度变成捣乱分子,班委也被撤了,但我从此再未投入过英勇的抗女战争。直到40多年后上网,才又重拾故伎。
不过,那几位女班委也没引起我的注意,润华才是我认真去看的第一个女生。班主席对她的兴趣引起了我的极大的好奇,我不能理解,为何区区一个女生竟会让大侠五迷六道的,甚至害得他混不下去,只能靠作弊蒙混过关。于是我便偷偷打量那女生,发现看她确实能让人觉得很舒服。她长得相当白净,不但在侨生里堪称绝无仅有,一枝独秀,而且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让人想看,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还从未有过这种经历,不禁暗自称奇。到后来,我认定她是班上最清秀的女生,无怪乎她刚来就引起了班主席的注意。有次我走进教室,看见她与同桌谈天,正在哈哈大笑,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神情十分甜美,不禁想:噢,原来古人说的“明眸皓齿,笑靥如花”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尽管如此,润华仍然脱不了华侨那股与众不同的气味,不可避免地要在我心中引起排斥感。有次下了晚自习,我耽误了一阵才独自回家,快到学校大门口时,看见润华和别班一位女侨生有说有笑地走出门去。我觉得十分奇怪:侨生在本地无亲无戚,只能住在学校里(多年后,我才回过味来:他们的家长留在印尼,却把十来岁的孩子送回祖国求学,对党国政府该是何等信任),这么晚了还要上哪儿去?于是我便偷偷地跟在她们后面。所幸她们走的正是我家的方向。跟了好几条街,见她们走到了夜市那儿,在一个小吃摊子前坐下了。那阵子大饥荒刚过,饥荒中开放的“自由市场”还未被取缔,那条街的夜市专卖小吃,而这原来就是她俩夤夜外出的目的!
我于是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地穿过那夜市一条街,也不怕她俩看见,心头五味杂陈:闻着各种美味小吃的香气,我一个劲猛咽馋唾,巴不得自己口袋里也有俩铜钿,能像那两位女生一样坐下来大吃大喝;另一方面,我心里也对润华充满鄙夷:毕竟是腐朽没落的资本主义世界来的,再怎么着也摆脱不了讲吃讲穿,迷恋腐朽没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那一套。
此后再看润华,便越发看出她其实就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象征:衣服是用呢子制成的,颜色不是常见的蓝色或灰色,而是银灰色或淡黄色,要么更糟,是粉红色。裤子似乎也是呢料缝制的,照例是华侨喜欢的细裤管。她的腿又丰满,裤子紧紧地箍在腿上,让人看了就心跳,不敢再看第二眼。我有时禁不住愤愤地想,其实她就是毛主席说的糖衣炮弹,还没爆炸就害得班主席去欺骗人民欺骗党!
(插科:直到写此文时,我才想起许多过去从未想到的具体问题:把十来岁的孩子送回国去,由政府安排住在毫无亲友的城市,孩子的衣食住行由谁来料理?润华的衣服是谁给缝的?那种衣服,市面上根本就买不到,莫非由她花钱去请裁缝缝?这似乎也不大可能,十多岁的孩子哪有那能力?而且,她们在本地没有亲戚,那阵又没有广告,怎么可能找到私人裁缝?要么是从国外寄去?可孩子正处在发育阶段,万里之外寄去的衣服怎么可能合身?兴许,土共造的最大的孽之一,是猜疑歧视侨生,把他们视为天然特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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