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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在疯狂旋转。它旋转的方向,经常出人意料:谁能想到,毛时代饿死数千万人的共产党中国,今天竟成了资本主义世界的债主和“老大哥”,经济危机漩涡里的西方,眼巴巴等着它买国债来拯救?不久前,阿拉伯国家还被明里暗里被摆在“文化冲突”的对立面,而一夜之间,突尼斯、埃及、利比亚纷纷变色。地中海另一侧,那些中世纪式的大权在握者,突然不知去向。全球的政治、经济地图,撤换得快如戏剧布景。亲历变化者的中国、阿拉伯人,深夜醒来,当然扪心惊叹:我究竟身在何处?就是站在一旁,目睹这历史漩涡的欧洲人,可能也难免自问:世界怎么了?这急速发生的一切,将把我们带到哪里?换个问法,世界面目全非了,欧洲怎么办?今天,“欧洲文化”如何给自己重新定位?什么是它的意义和价值?
两个堪称反面的经验,使我感到这提问的紧迫性。其一,二零零九年德国法兰克福书展。中国被邀请作为主宾国。本来,这是个好机会,通过书展的丰富角度和层次,世界能全方位、深入观察那个古老国度,看看一顶“共产党”的红帽子下,究竟在发生什么?是什么突破了冷战时代的逻辑,让一个专制国家,却取得了经济成功?哪里的权力不贪婪和腐败,但为什么见不到处处“奇迹”?貌似自相矛盾的现实,其实蕴含着复杂的文化内容。这正是书展策划者从开始就应该思考、并据此设计活动项目的。但可惜,书展“与虎谋皮”在前(想拉党官和政治异见者同坐恳谈),“与狼共舞”在后(随着党改变的脸色,又撤销对政治异见者的邀请),结果不难设想,整个书展成了意识形态口号横飞的广场。“中国”像个旧货店,让回收的冷战话语永不过期。但它今天真正的现实是什么?它能激发世界对自身的什么思考?反而被忘了。我们以为在发射炮火,其实只是爆竹,响亮而毫无杀伤力。因为那个活的中国,在对“中国”的吵闹中,被漏掉了。
第二个经验,来自二零一零年慕尼黑国际文学节。我参加的讨论,有个夺目的主题:“当代杰作”。这话题,直接设定到了今天世界的要害:多元传统参照下,什么是判断当代杰作的价值标准?讨论以设计精美的三重结构进行:德国层次,欧洲层次,世界层次。我期待着,欧洲的思想精英,能对这个最具挑战性的问题发表高见。但我又一次失望了。从发言看,即使学识丰富如埃科(Umberto Eco)者,也其实没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欧洲知识分子谈论其他文化时常见的“简单化”,在我们讨论中比比皆是。中国=意识形态;阿拉伯=民族和宗教冲突(没人猜测到阿拉伯今天的巨变)。而且,这简单化也投影到对欧洲自身的思考上。谈论欧洲的“杰作”,竟然经常和市场成功混为一谈!这真成问题了。古往今来,什么时候思想和艺术杰作能立刻畅销过?以畅销与否判断“杰作”,是否卡夫卡、乔伊斯都该归入“劣作”一类?我的发言,把判断当代杰作的标准,锁定在思想和艺术的“深度”上。无论多少文化系统参与评价,一件杰作,必须呈现出全方位的不可替代性。我的论据是中国古诗。都说那个辉煌的传统是因为“古老”,错!它是因为思想和艺术上的“深刻”。我举出两千三百年前的楚国诗人屈原、和一千两百年前的唐朝大诗人杜甫为例,说明同一种流亡体验,如何跨时空地叠加到我自己身上,激发出作品的形式创造,构成诗作美学空间里沉甸甸的思想重量。“深度”,让我们在一个遍布他者的世界上,自觉成为“主动的他者”,既和其他文化、更和表面看“自己的”文化拉开距离。最终,整合所有思想资源,去应对当代人类的困境。
作为住在欧洲、却以中文写作的诗人,我的每次呼吸,都在这两个不同的文化层次间进行。我对中文语言的反思,对中文诗从观念到技巧的探索,中国现实和我诗歌创作间“恶梦的灵感”式的关联,以及它在整个中文传统现代转型中的意义,给了我审视欧洲的基础。就是说,没有一条从外部通向其他文化的路。我们只能穿过自己内部,以自身的“深度”抵达别人的“深度”。同样,这也应构成欧洲理解其他文化的方式。从以上负面经验看,欧洲文化目前还没准备好,把它最强项的思维慎密和思想深刻,用来应对一个全球化的世界。它还没认真尝试突破自己的思维定式和套路,打开新的视野,建立更大的思考框架,把“别处的”现实和文化纳入自己的思想资源,来深化对自身困境的认识。注意,这里“别处的”加了引号。因为事实上,当代世界没有什么“别处”。所有看起来的“远处”,其实都在我们之内。每个人都是杂交的,从精神到物质统统如此。
“中国”如此之近,就像一双穿在你脚上的名牌鞋,那可能正出自二十一世纪人为奴隶制之手,通过国际大公司的魔术转换,中国农民工的成本和欧洲价格,兑换成了做梦也难以想象的利润。世界资本是化学合成的连体婴儿。这面哈哈镜,映出一幅幅哈哈形象:西方政客访问中国,总得搞些关于人权、民主的言辞“面子工程”,但那与其说为改变中国现实,不如说为敷衍国内媒体和选票,空话说完,赶紧坐下来谈合同。对此,中国政府已几乎能微笑着,欣赏那疼痛和尴尬。为了大笔订单,西方各国不得不一一吞下中国压制思想犯这碗苦酒。这里,和党的“坚持原则”相比,谁更加自相矛盾?归根结底,对外的理解和应对能力,恰恰在检验自觉。那也是自我提问的同义词:欧洲是否理解今天自身的困境?“没准备好”——非自觉?对不起,那就只能受控于无意识。“新世界”,可能像小赫胥黎写过的那么陈旧,沦落到一条机械化的、非人的底线上,苟且地活着。
对其他文化缺乏理解力,当然因为知识局限,但局限的原因,很可能是囿于思想视野的封闭,没感到打开自己、去理解“他者”的紧迫性。毕竟,麻烦总发生在欧洲之外,无论中国的、伊朗的、阿富汗的、或伊拉克的。相对那些地方,欧洲的一统“天下”,就算不如原来富有,至少完整而平静,作为文化足以感到优越。历史也是佐证。从文艺复兴至今的五六百年,欧洲思想主导着“天下”的思想。那个普世性,奠基于“启蒙”的独立思考,“民主”的政治规则,加上渗透法制和言论自由的生活方式。物质也在证明观念的正确。远的不说,冷战时共产国家的贫困,反衬出西方的自信。而冷战结束,“自然”是西方文明的胜利。“九一一”的短暂插曲,以萨达姆和拉登的毁灭变成喜剧。中东的最新变化,更是世界向欧洲看齐。“天下”的中心仍是欧洲。欧洲价值,设定成历史进化的轴线,让欧洲自己占据着“未来”。这想象给人安慰,但我想提醒,同一个想象,曾经占据过中国人的头脑至少两千年!
比较中国历史和地中海历史,它们最触目的差别,就是中国经历过的文化挑战何其少!作为地域性的“第一世界”,鸦片战争前两千多年,中国文化几乎“孤独地”生长着(除了若干游牧民族的军事占领,且无不终结于被中文同化),其后果,是“中央帝国”日益固步自封,中国文化系统成了一根锈弹簧,完全丧失了应对外来挑战的能力。直到十九世纪,欧洲真正的文化(加武力)来到,弹簧绷断,中国人突然由过度自豪跌入极端自卑,只能听凭情绪化引领,喊着虚无主义的“全盘西化”口号,臆想着“革命”,却一头栽进历史上最黑暗的专制。与此相反,地中海/欧洲的文化冲撞,却无日无之:古埃及、苏美尔、巴比伦(两河流域)、犹太、希腊、罗马、拜占庭、日耳曼、维京人、奥图曼、拿破仑、俄罗斯,以及远道而来的阿提拉和蒙古人,每次冲撞的实质,都在迫使欧洲文化寻找自己更深刻的立足点。“传统”不停被激活,又在更深处迎接新的挑战。终于,文艺复兴张扬的思想个性,回答了“什么是欧洲?”,也给不同文化找到了相遇的汇合点。欧洲成功了。但问题是:这成功还在继续吗?
今天的“新世界”,是一个更广阔的舞台。遥远的文化,需要欧洲更主动地打开理解力,经由自身文化经验的深度,去读懂那本书,达成与他者的真正交流。以中国为例,我得说,过去三十年那里发生的变化,远远大于过去三千年。一个三千多年延续在同一语言、同一思维方式、同一个观念系统中的古老文化,经过一个多世纪的挣扎,终于脱胎换骨,“以死亡的形式诞生才真的诞生”(杨炼《与死亡对称》中的诗句),这堪称一首真正的史诗。外来者很难想象那过程,其思想意义上的惨烈,又超过现实无数倍!“政治”只是这文化深海的表面风波。甚至“共产党”一词,也只是个文化怪胎,一块西方的面具,遮掩着皇帝们不敢想象的绝对权力。我曾用“噩梦的灵感”来形容从文革迄今的当代中国。疼痛,撕开肉体刺穿心灵,使追问成为活着的标志。灾难不会过去,它沿着现实、历史、文化、语言、心理、潜意识,一路揭开反思的地层,直到诡谲地(宛如一个没有时态的中文动词般地)返回了“传统的”古老启示:一个“共时”的处境。比“时间的痛苦”绝望得多,那只是“没有时间的痛苦”。当代中国文学可能的精彩,正在于这“深度”。它和遥远的异国情调无关,却站进一切人性的深渊,去体验极限的“不可能”。写作,即生命力在宣告“从——不可能——开始”。当我前后相距三十年,两次漫步于成都杜甫草堂,默诵他“万里悲秋常做客”的流亡名句,我知道,我不是把自己写进了中文文学传统,而是“活进”了它。杜甫的流亡、但丁的流亡,加上我自己的小小流亡,有同一个语法:通过一首诗,把极端的人生之痛,转化为极端的创造之美。当代中国人,正是以自己文化的“碎”为课本,学习怎样超越自己的局限,去重新诞生的。这是它的能源。我希望,也给了那沉重的代价以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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